竹子在火焰上烤着,发出滋滋的声响,竹沥顺着滴落在一个青瓷碗中。
淡淡的琥珀色,鼻尖被竹子的清香覆盖着。
看着那竹沥一滴滴落下,那个青瓷碗快满了,便再换上一个空碗。
沈昭禾将那满满一碗的鲜竹沥一分为二,给眼巴巴等等了许久的春桃半碗。
春桃双手捧起碗来,喝了一大口,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,“好喝。”
沈昭禾端起来另外半碗,目光投向拨弄炭火的严澈。
严澈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,伸手去接,手指无意见擦过沈昭禾的手背。
粗粝的指腹在她手背划过一丝苏麻。
他眼睛含着笑,端起碗,喉结滚动,唇齿间被那淡淡的味道充斥着。
严澈看看了刚刚放过去那个青瓷碗已经接了有大半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过那个青瓷碗,指腹按在碗的边缘,送到沈昭禾面前。
“我不喝,拿去送给祖母吧。”
严澈手顿了一下,春桃已经上前接过,朝着惠然轩走去了。
看着他眼神中的疑问,沈昭禾解释道,“我身子方才见好,经受不了竹沥的寒凉。”
四下无人,严澈手掌覆着沈昭禾手背上,“近些日子身子可有不适?”
沈昭禾轻轻摇了摇头,从掌心摊开那一枚平安符,语调带着一丝俏皮,“念一说,这是你去求的?”
严澈看着沈昭禾笑的灿烂,想来她是不知道这平安符是如何求的,只愿这件事她一辈子都蒙在鼓里。
“嗯。”
沈昭禾一手点着那枚平安符,轻哼了一声,“当初是谁说的不信神佛来着。”
严澈:“当时太过轻狂,求一求发现,很是神通广大。”
“我有个事情告诉你。”
严澈看着沈昭禾故意卖弄关子,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,还是很捧场的迎合问道,“是什么?”
“万金消,我改善好了。”
果真如此。
“沈大夫果然妙手神医。”
沈昭禾一听到沈大夫就想起她给严澈误诊他天阉的事情,还有上次他强搂着亲她那次抵在她小腹的坚硬,面色不由得泛上了红晕。
严澈哪里知道沈昭禾心里在想什么,看着她越来越红的面颊,不由得紧张起来,伸出手在她额前试了试温度。
沈昭禾眼神闪躲可以避开严澈的目光,额头却突然被一只大掌覆盖。
她眨着眼睛看着眼神带着慌乱的严澈。
掌心温度稍热,还算是适宜,好在不是发热,他松了一口气,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,还有沈昭禾面颊的绯红,想来应该是这日头太毒了些。
晒得。
二人一起去了书房。
沈昭禾提笔将那万金消的如何提炼,鞣制的法子都写了下来。
严澈站在沈昭禾身侧,看着她的头发因为垂头的动作散落一绺下来垂在耳侧,伸出手将那一绺头发别到而后。
垂眸间,目光满是她脖颈的白,强势占据了他的视线。
他微微抬眸,将视线聚集在她的笔尖,那一抹白仿佛蒙在眼前,怎么也散不去。
沈昭禾写好了放下笔,久久未曾听到身侧那人出声,她侧过脸抬头看着严澈此刻正闭着眼睛。
从幽州赶路需要几日的功夫,他匆匆来回来,路上肯定是没有休息好。
可是再累也不能站着睡呀。
“知行?”
严澈忽的睁开眼睛,眼前就是沈昭禾仰着脸看着她,那根月牙一般的睫毛扑簌簌的眨着,看的他心痒。
他强行将目光看向沈昭禾面前那书写好的字迹上面。
这万金消改善后,可以有序炼制,届时能广泛用于军队,甚至能广泛用于民间医治伤患。
这无疑是改善当下医术的一大壮举,能被记录于史册的一笔浓墨色彩。
沈昭禾看着严澈看的入神,扫眼间,看到他书案摆放在兔子花灯旁的油纸包,上面还印着几个油脂印。
沈昭禾看了看她的手指,伸手拿过对比上那油纸上的指痕,完全吻合,这不正是去年的时候跟严澈一起去琳琅阁时候买的,竟然放到现在?当时二人一起合买了三包,如今仅剩下了一包,放到现在难到还没坏?
沈昭禾打开闻了闻,味道并无腐坏,她打开纸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严澈正看的入神,耳朵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半夜偷偷流出来找食的老鼠,偷偷在角落啃咬发出的细碎声响。
收起手中的纸张,桌案那兔儿灯的那包酸枣糕正敞开着,沈昭禾嘴里正小口嚼着。
这酸枣糕放了估计有半年了,严澈看着沈昭禾吃的正香,这东西放了半年居然还没坏?
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。
刚嚼一口,便皱起了眉头,味道闻着正常,吃到嘴里一股子的古怪。
“吐出来。”
沈昭禾听到严澈的斥责,鬼使神差的吐到了严澈的伸来的掌心里。
那酸枣已经在嘴里碎成了一团渣,还带着口水的津液。
她表情显然还未反应过来,带着一丝困惑,唇边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严澈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嘴角,话音也软了下来,全然没有刚刚的强势,“坏了,你吃不出来吗?”
被她擦过的唇角还留着他指腹带来的粗粝,愣愣出声:“吃不出来。”
“你……”严澈想训她两句,可是看着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怔怔看着他,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没有味觉。”沈昭禾垂下了眸子看了看那敞开的酸枣糕,明明闻着味道好好的,“吃不出来。”
几个字就像几颗丢入水底的小石子,水面很快隐匿了痕迹,却不知在水底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严澈将掌心还带着口中温热的酸枣糕放入渣斗里。
抽出怀里的帕子,又替她擦了擦嘴角,方才将掌心带着的湿热擦去。
“不过辣和麻还是能感觉到的。”
“那等下还带你去喝胡辣汤?”
沈昭禾笑着点了点头,忽而又摇了摇头,严澈这几日赶路辛苦,等他好好休息,明日再喝也不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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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陀罗为朝廷禁物,这万金消的炼制离不开曼陀罗。
若是大量炼制还需先禀明圣上恩准方可。
此事不可张扬,严澈下朝后,皇帝单独召见他汇报幽州水患暴动之事,趁机提及万金消的炼制以及用途。
皇帝沉思片刻,方才问及研制万金消所谓何人?
严澈深知皇帝的顾虑,如实诉说,且他已经以身试药。
“可惜了,是个女子。”
皇帝难得漏出一副惋惜的神色。
之前跟成王有牵扯的那一百斤曼陀罗还压在大理寺,便恩准严澈拿去研制曼陀罗所用。
但是前提必须在宫里的太医院炼制,由太医院掌史协助。
严澈下了朝,并未先着急回府里,而是绕路去了那家北舞渡,买了两碗胡辣汤。
特意拿了两个五彩缠枝玉碗将汤装进去,上面有一方盖子合上,不担心路上颠簸撒出来。
又将两个玉碗装进红木松鹤纹圆提盒里,这样到了家里,汤还是温热的。
他将食盒放在腿上小心护着,唯恐马车的的颠簸摇晃到了里面的汤,若是摇散了可就不好喝了。
严澈提着食盒脚步匆匆走进了小院,远远便看到沈昭禾正一手拿着药臼子,衣袖被撸起来,漏出一节细嫩的藕臂。
一手握着药杵臼子,指节凸起,指尖都泛了白。
素面朝天,头发仅用一根银簪束起,倒是显得几分清雅来。
身上的罗群随着她手里的动作轻轻晃动着,像是被风拂过的荷花,轻轻摇曳。
“沈大夫。”严澈抿唇轻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食盒。
听到严澈叫她沈大夫三个字,沈昭禾就会想起当初给他误诊的时候,被他强势揽在怀里亲,亲的她乱七八糟的,他人反倒逃跑了。
沈昭禾掌心不自觉攥紧了坚硬的药杵臼子。
从他口中听到“沈大夫”三个字总能让她想起那日的糗事来。
那石质的药杵臼子在掌心此刻格外,坚、硬,烫手。
她不禁有些恼,眼不见心不烦,拿了一块帕子盖了起来。
严澈此刻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,只当时她平时捣药的习惯,怕落入了灰尘而已。
“就在院子的石桌吃吧。”
严澈刚刚迈向厢房的脚步顿了一下,“外面风大。”
不大啊,一点点风而已。
沈昭禾轻抚了一下额间的发丝,领着严澈进了厢房,嘴角抿起了笑。
想进她的厢房就直说,何必找这么拙劣的借口,她都懒得拆穿。
沈昭禾喝着汤,严澈与他说着今日进宫与皇帝禀明万金消的事。
大量炼制的话,需要进宫在太医院进行。
这些在沈昭禾眼里都不算事。
太医院也是爹爹曾经任职的地方,她心里多了一份向往。
眼看着汤已经见了底,念一踩着月色从茶楼回来了。
严澈并未有要走的意思,念一下了逐客令,“少将军,该休息了。”
他将目光投向了沈昭禾,眼底带着一丝求助的意味。
很显然,他不想走。
可是沈昭禾偏不如他的意,“知行,早些休息吧。”
面前的人并不领情,严澈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一下沈昭禾的腰。
“啊。”沈昭禾本就护痒,那受得了他故意的捉弄。
“怎么了姑娘?”念一声音紧张。
罪魁祸首此刻已经站起了身子,一副端庄自持的模样,哪能跟刚刚那个使坏的人联想到一起出。
沈昭禾恼怒的看着严澈眼底带着一丝玩味笑意,胡乱扯了个借口,“脚有点麻了。”